湘绣世家的湘绣小说


《荷鹤图》是一部题材特色突出的长篇小说,主要写湘绣事业与湘绣家族。它的“前言”比较吸引人,写作者在湖南铜官寻觅到一处已成废墟的昔日绣庄芙蓉坊,发现一座墓主为曾传玉的旧塚,于是开始考察墓主生平,有了这部作品。作者曾理出身湘绣世家,想来这部书也是为曾姓家族立传。曾理主要从事刺绣艺术,过去并未投入多少精力在文学创作,这部小说也不能说写得十分了得,但作品对湘绣生涯的描写可谓到位得很,把生涯里的门道写得颇为详尽,也就有了它自立于长篇小说之林的资本。
作品以清末湘军围剿太平军的宏阔战争场面展开,焦点逐渐聚拢在军粮急缺情势之下,此时,身为九帅府中重要幕僚、吉字大营的粮袜要员曾传玉发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。他以一幅《荷鹤图》典得了粮商的十车粮食,后又以作画置换银两购粮,立下奇功——我们并不知历史上是否实有此类事,但这个开篇无疑将曾家湘绣的地位强烈烘托出来,吸引了读者的好奇,烘托起全作的气氛。
以刺绣为题的小说和刺绣史志的重要区别,在于它必须写好人物,人物应在故事中凸显,故事则起源于冲突。《荷鹤图》中的冲突群是较强的,它们主要来自商战,特别来自曾传玉的芙蓉坊和肖云虎的宏昌绣庄间的竞争。竞争是商业的本性,但如何竞争却表现人的本性,且将人的本性暴露充分,作者正是借用这一场域,将曾传玉和肖云虎两个商界人物塑造得有血有肉。中国有两种人,一种是盯着事的人,一种是盯着人的人。前者把精力放在事上,往往无暇关注人际,难免有时被人算计;后者把精力放在人上,以为成败决定在人际之间,事情做得稀松,却可能一路顺风。曾传玉属于前者,他的心思原本就在刺绣上,开绸布庄也只想凭货色发展,对肖云虎并无警惕。肖云虎相反,他对自己的货色缺乏信心,自祝贺曾传玉开业起就在寻找对方的软肋,并立刻前去长沙行贿马师爷,引来官府派兵抓走曾传玉。但这一回合后,曾传玉还是化险为夷了,原因来自他人品的力量:他曾有恩于看守王把总的父亲,使王把总善待于他;他在湘军中享有过的声誉,也使曾国荃等人出面过问,解脱了他。以后,又经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较量,肖云虎终于败下阵去,而曾传玉恪守传统文化道德、重事业、重情义、重诚信的形象在较量中得到鲜明的呈现。应该说,《荷鹤图》在运用长篇小说创作规律营造氛围、结构矛盾、塑造人物上取得了成功。
小说在情节设计上也是繁复和出新的。书中许多情节,是刺绣界业内才能产生的情节,外行难以设想,读来使人耳目一新。如在慈禧50大寿之年,端庆王爷和内务府信任芙蓉坊,交来老佛爷绣像和宫廷旗袍两批订单,数量庞大——在读者看来,这对芙蓉坊无疑是天赐良机,可使绣坊一举爆得大名,但情节发展下去却没有这么简单。小说里写到,两大批订货,反使芙蓉坊绣工奇缺,令曾传玉焦头烂额。他急中生智,派人往景德镇聘请御窑画师相助,又请来五大衙门的一些缝纫师傅,才解燃眉之急。不料,衙门师傅并不可靠,偷裁布料去卖,又引来风波。接着,肖云虎使出招数,放出冒牌绣品,败坏芙蓉坊名誉,又借芙蓉坊赶制宫廷订货之际占领民间市场,使芙蓉坊民间订单大量流失,资金入不敷出,库积压日益增多,可谓一桩大好事带来很多危机。再如,新任巡抚端方踌躇满志,决心光大湖南刺绣,在巡抚衙门内修建了一座景恒绣楼,又招征100名青年女子来做绣娘,蔚为大观,这使曾传玉等人喜出望外,很是感动——读者读到这里,以为湘绣由此昌盛,但作者笔锋一转继续写道,端方又调去湖北,新巡抚张曾扬接任,张来到后觉得湘绣坊安置在官衙内,实在是“荒谬至极”,有损官家形象,不多日便将其拆除,又使曾传玉等失望。总之,书中不少情节的出现及变化,是陌生化的,超乎读者经验,也超乎普通生活逻辑,有间离效应,使读者产生惊奇感;读者仔细体味,一切又都合情入理,便不免受到感染。这正是艺术欣赏发生的过程。曾理巧妙地驾驭了这种艺术过程,获得了良好的修辞效果。而她能设置出这些曲折,又与她洞悉历史事迹、深谙业内路数相关。
荷鹤图为曾传玉所画、绣女采莲所绣,集诗、书、画、绣、印为一体,是书中写到的最珍贵的艺术作品,也是曾传玉与采莲爱情的象征。它原为曾传玉送给六哥的画品,交采莲绣制,采莲曾受曾传玉救助,对曾默默含情,将全部深情寄托在一针一线出神入化的绣工中,并题诗一首,打制一枚“情思”铜印压印在题诗之首。曾传玉离别家乡后许久,才在绣作上察觉采莲深意,惆怅不已,他以后再次与采莲相遇时,采莲终身未嫁,已是白发苍苍。这是《荷鹤图》中唯一写到的爱情,并未铺陈,但给读者留下很深印象,成为全书的点睛之笔。故事里曾传玉常有妻子谢冬梅陪伴,两人合作默契,但彼此情感交流不多,相反,结尾才重新出现的采莲,却成为实际的女主角,这种爱情故事的设计,在以往作品中少见,也是别出心裁的,给作品带来了虚幻浪漫的意境,契合小说的基调。
《荷鹤图》更大的功绩是对湘绣文化的呈现和弘扬。尽管介绍湘绣的出版物有过很多,但把这种艺术融化在长篇小说里向大众传播,也许还是初次。文学文本自有特殊功效,可以使这一民间传统工艺与历史风云、大师命运和人间悲喜剧铸为一体,灌注进生命的活力,得到更为立体和历时性的展现,对此这部小说完全做到了。书中不仅对心默绣物,针随意走,光显阴阳,色顺纹路的湘绣技艺做了精到描述,也写出了湘绣曾经存在的较之粤绣缺乏大气、较之苏绣缺乏精巧等弱点,以及汲取外来艺术菁华加以逐步改良的过程。可以说,由于作者对湘绣研究相当深入,这部作品也可称为一部湘绣艺术的教科书,兼具难得的学术价值。
曾理有志于继承和发扬民族传统工艺文化,已十分可贵,又能写出这样品位的文学作品,便更加值得赞誉。

作者介绍: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主任 胡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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