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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载|《石刻传奇》之守望一生(84)

八十四 守望一生

此时,谢富贵已回到长沙,曾传玉感到前所未有的高兴。当他得知曾纪生和《荷鹤图》都安然无恙时,感到格外的坦然和放松。他听了谢富贵关于锦莲绣庄胡掌柜赎走《荷鹤图》,协助曾纪生赴意大利的种种经历后,他断定锦莲绣庄后台老板就是采莲姑娘,现在他的儿子都当掌柜了,并且和纪生在一起。曾传玉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?

谢富贵有满怀的经历和磨难要向曾传玉汇报,曾传玉觉得自己体力难以为继,做事总是力不从心。他担心自己时日不多,心头涌起一个强烈的愿望,就是能与采莲见上一面,聊聊这么多年的经历和沧桑。他没有待谢富贵讲完就打断他的话说:“你们参加博览会的过程,等纪生回来再说吧!我现在想去锦莲绣庄。”

“您去锦莲绣庄干什么?我不是告诉你了吗,胡老板去意大利还没回来。”谢富贵说。

“这就不关你的事了,你愿意去就去准备,不想去就到后院呆着,明早我一个人去。”曾传玉见谢富贵以反问的口气跟自己说话,认为他干预自己的事情,不禁升起了一股无名怒火,非常不满。

谢富贵知道曾传玉近来身体一直很不好,自己的关心竟惹他发火,也就不多做想,连忙顺从地回答道:“我去,我去,我马上就去准备。”

当天晚上,曾传玉彻夜未眠,几十年没有看见采莲了,她现在该是什么模样?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,坐船来到长沙。在路上,他特意嘱咐谢富贵说:“我们只到锦莲绣庄门口看看,待会你将轿子停远一点,免得惊动了店铺的老板。”

谢富贵觉得不可思议,不知曾传玉究竟怎么了,便问道:“我们隔河渡水到长沙拜访人家,为什么不进门?凭您传玉爹的面子,人家老板不双手拍掌欢迎才怪呢?”

曾传玉态度极为生硬地说:“你不要多嘴,我只是看一看店铺的模样就够了,算是认个门,至于今后的生意,让纪生去做。”

“这就是锦莲绣庄。”谢富贵站在三潘街与马王街的拐角处,指着一座矮房子说。

“锦莲绣庄”其实就是一沿街住户改成的店铺,如果不是门楣上一块“锦莲绣庄”的横牌匾,谁也不会把它与一个神秘而又名声在外的绣庄联系起来。

曾传玉驻足朝里观望,前面的店堂里有一年轻的女子正在伏案绣花,从后堂里屋里传来一阵悠长而又低沉的声音,一位老人正摇着一个小孩的摇窝(即童床),口中念念有词地唱着摇篮曲《萤火虫》。

“萤火虫,飞过垅,

借把锁,锁大门,

借只牛,犁大坵,

借把伞,跑衡州,

衡州路上滑溜溜,

妈妈绣花买绫绸,

……”

接着传出一阵小孩“咯吱咯吱”的笑声。

久违的童谣,唤起了曾传玉童年捉萤火虫的记忆。有一次,他与采莲等一群孩子在盛夏的夜晚,追逐着去捉那闪闪点点的萤火虫,捉到后便跑到最黑暗的墙角,凝视着它们忽明忽暗地闪光,比赛看谁捉的萤火虫又大又亮。采莲将捉到的萤火虫捧在手心,忽然间,那萤火虫又腾地一闪飞了起来,采莲抬头去追,没有注意脚下是一个有约一尺半高的水池,曾传玉大喊一声“采莲危险!”赶紧伸手去拉,结果因用力过猛,两人一同掉进天沟水池中。

“请问这是胡采莲的绣庄吗?

店堂内,绣花女子见有人问起胡采莲,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,笑盈盈地招呼道:“老人家,买绣品吗?快请到里屋喝茶吧。”

“哦!”曾传玉答非所问地说:“这是你家谁在唱《萤火虫》。”

那女子觉得曾传玉问话有点怪,但她还是很有礼貌地告诉曾传玉说,“那是我干娘在逗小孩子。”

“你干娘是叫胡采莲吗?”曾传玉进一步问道。

“你认识我妈?”那女子一怔。

“岂止认识,我们还是儿时的玩伴呢!”曾传玉旁若无人地回答。

“谁来了?”屋里的老人听到外面有人提胡采莲,内心极为敏感,抱起摇窝里的小孩就往外走。

曾传玉从那双不失灵性的眼睛中猜想她就是采莲,试探性地问道:“你是采莲吗?”

“啊!少爷!”空气仿佛被凝固,采莲认出了曾传玉,激动得只说出三个字,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。曾传玉本能地张开双臂,准备拥抱采莲,却见采莲默然而立,抬起的双臂又悄然缩了回来。有采莲的儿媳妇在场,曾传玉只能将那满腔的激情,深深地强压在内心的最深层。

“坐啊!”采莲用一种只有曾传玉才能读懂的眼神望着曾传玉,示意他坐下。

“谢谢,今天我是路过这里,待您儿子从意大利回来,再专程来拜访。”也许是相隔得太久,相见又太突兀,曾传玉有些手足无措。满脑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,他今天没有在锦莲绣庄久坐的打算,故婉言回答说。

“我儿子?你是说锦莲绣庄的胡掌柜吗?”采莲瞅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儿媳妇,反问道。

“是的。”曾传玉微微点了点头。

那儿媳妇也十分机灵,见采莲欲言又止,借着泡茶的机会,走进里屋哄小孩子去了。采莲声音低沉而又有些颤抖地说:“他是我的养子。”

“养子?”曾传玉惊疑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一连串要问的话,到嘴边又缩了回去。

采莲似乎明白曾传玉想问什么,不待他开口,采莲就接着解释道:“她是满嫂的儿子。”

曾传玉更加感到云遮雾罩,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。他有种不祥的预感,“满嫂呢?”

“死了!”采莲眼圈一红。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说来话长。”采莲告诉曾传玉说:“当年我被送回娘家,静养了一些日子后,自己刺绣了一些绣品送到长沙一家绸缎铺书赎销,无意中碰到重病的满嫂带着儿子在抓药,我见她孤儿寡母怪可怜,便把她接到家里安顿下来。满嫂告诉我,自少爷离开家乡后,曾家的男人都上了战场。绣楼的景气也一落千丈,绣嫂和姑娘们散向四方。满嫂的丈夫早在攻打靖港时阵亡,离开绣楼后,生活无着落,她临终前将儿子托付给我。”

“同治四年我在江宁碰到了英嫂,她在寻你,后来我又听人说,你回家后就出嫁了。”曾传玉最终还是说出了他想说的话。

“这是误传。那年我带着满嫂的儿子去过一次荷叶塘,有人误会了。此后我就带着满嫂的儿子一直等待着,等待天下太平,等待少爷回乡。”采莲凄寂地解释说。

“这么多年了,你这是何苦呢?”曾传玉心酸地说。

“难道少爷忘记了当年承诺捉萤火虫的约定?”采莲睁大了眼睛,问道。

曾传玉感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负罪感,他万分内疚地说:“假如人生真的有来世,我愿一生陪你去捉萤火虫。”

“少爷,有您这句话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采莲凄然一笑说:“萤火虫的一生只有一个夜晚,我的约定,一生只有一次!你今天能来这里,证明我这些年没有白等。”

采莲的表情是那样的从容、淡定,胸怀是那样的无悔和宽容,没有丝毫的不满和怨恨。

她一辈子,唱一首歌,等一个人,守望的只是一个约定。

曾传玉的心像被铅灌一样堵塞,沉重。又像被针刺一样滴血,疼痛。来之前,他是那么急迫地想和采莲见面,见到采莲,当他看到采莲那守候一生的目光时,顿觉方寸大乱,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。他满脸愧色地对采莲说:“我今天路过这里,先告辞了,下日再来。”

“少爷不能多待一会吗?”采莲眼睛中流露出无限的期待。

曾传玉疲惫地回答说:“我今天好累,想休息了。”

曾传玉回到家后,他身心疲惫地睡在床上,想起儿时唱着的《萤火虫》;想起采莲延续了半个世纪的那首名曰“情思”的诗。明明灭灭的萤火虫,就像幽灵一样不断闪现在曾传玉的眼前,他思索着一个问题,曾纪生因赴意大利而典当《荷鹤图》,端澄大人的一句玩笑话,又促使锦莲绣庄赎回,让《荷鹤图》飞登世博会的殿堂。这一切的一切,是鬼使神差,还是冥冥之中命运之神早有安排?

曾传玉知道人间是否真有不灭的萤火虫,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采莲为了这个约定,从少女守望到两鬓斑白的代价,谁能弥补?他愧疚得心痛难忍,恨恨地在床上蹬了几脚,哀叹道,“缘分啊,缘分,难道这就是人世间那痛苦的‘有缘无份’。”

此时此刻,曾传玉感到心力交瘁,身体一片空虚。

想着,想着,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采莲夜绣《荷鹤图》的场景来。

《荷鹤图》何时能回到芙蓉坊?是他一生中最后的牵挂。这也是他对儿子的守望,他想将《荷鹤图》回送给采莲,以赎减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痛,表达对采莲一生守候的歉意。

想着,想着,他睡着了,睡着了……

曾传玉走后,采莲每日望着马王街的拐角处,守候着承诺再来的曾传玉……

不久,《荷鹤图》获奖信息传回长沙,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风暴正摧枯拉朽地刮向曾家大屋。欲知命悬一线的曾传玉后事,采莲苦守的结果如何?曾纪生怎样面对时局的变故,以及《荷鹤图》的最终归宿?!

完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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